
14年抗战历程中,除了正面战场的冲锋陷阵,隐蔽战线的情报传递同样是决定战局走向的关键力量。电视剧《潜伏》便以艺术化笔触,生动演绎了隐蔽战线这一特殊战场的残酷与壮烈。剧中余则成和王翠平假扮夫妻,深入虎穴,与敌人斗智斗勇,为党传递了大量情报。他们的原型之一就是秘密潜伏在北平的王文、王凤岐,这对年轻人以夫妻名义组建“家庭”,在胡同深处搭建秘密电台,凭无声坚守为敌后抗战筑起“无形防线”,成为隐蔽战线当之无愧的英雄。
风景如画的什刹海
王文
王凤岐
王凤岐、陈老太太、王文“一家”合影
什刹海畔标志性打卡点 相亲20天秘密成婚
勇担潜伏任务 1942年深秋,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北平被日伪严密控制,白色恐怖笼罩全城,地下情报工作危机四伏,急需组建可靠的潜伏小组深入敌占区开展工作。在此背景下,平西情报站在河北易县裴庄的一处小院里,一场特殊的相亲正在展开,也拉开了“潜伏”的序幕。
这天,平西情报站秘书小张领着一个姑娘走进裴庄的一个小院。进院后两人直奔北屋,小张将窗户纸捅了个小洞,对着姑娘说:“一会儿你就从这儿看他!”姑娘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等个子、皮肤白皙、身穿八路军军装的小伙子走进院子,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说道:“小张,我来了!”小张赶忙答道:“你来了,先在院子里等会儿。”说罢叫过姑娘,指着窗户上的小窟窿对她说:“你快过来看看!”姑娘凑到窗户前,从小窟窿向外张望。小张问姑娘:“你看这小伙子咋样?”姑娘只是点点头。小张又说:“你别看他年轻,他可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还在苏联专门学习过情报和无线电,是从延安派来的,本事可大了。如果你俩同意结婚,组织上批准。如果不同意,也要假扮夫妻去潜伏。”姑娘稍微迟疑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但很坚毅:“我服从组织的决定!同意!”
小伙子叫王文(原名吴启满),姑娘叫刘桂芬。王文是安徽金寨人,1929年金寨县爆发武装起义,成立中国工农红军,后来发展为红四方面军,建立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闹红”以后,王文参加了红军,1934年底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年5月,王文跟随红四方面军开始长征。长征胜利到达陕北后不久,他又参加西路军,沿祁连山突围到达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市)。1938年初,中共驻新疆代表从红军中选派二十几人到莫斯科学习无线电通讯和情报工作,他被选中了。1939年5月,学成归国,在延安枣园政治训练班学习,后到中央社会部电台当报务员。1940年5月,被派到中共中央北方分局社会部工作,化名“王文”。
刘桂芬是河北安新县大张庄人,抗战爆发后参加抗日武装,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2年秋天,她到中共晋察冀分局社会部学习两个月,从此开始了隐蔽战线的情报生涯。刘桂芬不识字,却具有潜伏人员的特质:忠诚决定、特别听组织的话,聪明记忆力好,表达能力强。
相亲20天后,25岁的王文和26岁的刘桂芬秘密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宾客只有3个人:平西情报交通联络站负责人王友(钟子云)和两个科长,招待客人的只有三样东西:一盒香烟、一盘花生、一盘红枣。
王友对他俩讲:“组织上决定派你俩到北平去建立秘密电台。为了合理掩护,由你们俩和一位陈老太太组成一个家庭。既然你们双方同意,组织上批准你俩结婚,我代表组织对你们表示祝贺!”
接着,王友向他俩交代了潜伏北平的注意事项,王文的化名是“陈尽忠”,掩护身份是书店职员,任务是尽快建立秘密电台,保证电台通联畅通。刘桂芬的化名叫“王凤岐”,掩护身份是家庭妇女,任务是保护电台、保护王文,掩护发报收报。“在北平潜伏,待人接物要符合城里人的礼数。日本人管北平叫‘北京’,你们也得叫‘北京’;见面打招呼要称先生、太太、小姐、长官,绝不能叫同志;有关工作的事儿用脑子记不准写在本上,要把规定的电台呼号、波长、通联时间背熟记牢……”王友叮嘱道。经过长征洗礼、又有留苏学习经历的王文,对潜伏北平充满信心;女游击队长王凤岐坚决听组织的话,指哪“打”哪。
婚礼结束后,两人仍回各自宿舍分居,严守潜伏任务的秘密。
一家人落户什刹海畔
红色电波飞至平西 天气转冷,北平的街巷胡同有点冷清。但是鼓楼脚下、什刹海东北岸的烟袋斜街依然是人来人往。
这天,胡同11号小院住进来了一家三口,这家人就是来北平潜伏的陈老太太、王文、王凤岐。在朋友“七哥”叶绍青的帮助下,他们上了北京户口。
11号院住着两户人家,陈老太太家租了两间小平房。因为院小房少又有点吵,不久,一家三口搬到了旧鼓楼大街西边、紧邻着北城墙的大石桥胡同7号。可心的是,房东是位姓付的日本宪兵队翻译官,对门儿是个在伪警察所混事的张警长。在日本人占领的北平四九城,有这么二位罩着,谁还会来找麻烦。
三个月过去了,他们在北平站稳了脚,便开始工作。
同样是情报组成员的“七哥”叶绍青把王文在妙峰山游击区使用过的5W干电池发报机秘密运进北平,没承想,北平城交流电线多、干扰大,天线又不能架得太高,电台输出功率太小,和平西情报站的电台一直通联不上。经同意,王文决定自己组装一部发报机。
为避免计划暴露,王文化整为零,分头购买电台零件。隆福寺、护国寺、白塔寺庙会时,马路便道上有人摆旧无线电地摊,卖些旧零件。经过两个多月的“游击”采购,刻度盘、真空管、大小电阻等器件终于买齐了。没有工具,王文就用剪子、斧子、菜刀、生煤火的通条,在南屋昼夜组装。终于,一台有三个6L6真空管、输出功率30瓦的发报机组装成功了。
此外,王文还买到了一部美国海军用的长短波两用收音机,改作收报机。在日伪统治下的北平不可能明目张胆地高高架起天线,王文和王凤岐就弄了个粗铁丝,白天是晾衣服绳,晚上搭上电台的线,就成了天线。
当时,日伪当局设了无线电侦测台来侦查北平地下电台。要保障通联安全,必须搞清楚日伪无线电侦测规律和手段。“七哥”叶绍青经过多方介绍,终于和日伪侦测台台长拉上了关系。一次,他请日伪侦测台台长吃饭,日伪台长为了显示交情“铁”,就邀请叶绍青到前门外贞家花园侦测台去看一看。一番打探他发现,侦测台工作人员每天24小时轮流值班,夜里12点以后,他们不是磨洋工就是睡大觉。
于是,王文避开日伪侦测台监听时段,在后半夜2点到5点与社会部电台通联。除了打时间差避开日伪侦测台,他还模仿日伪电台报务员的手法,即使日伪电台报务员听到呼叫,也会以为是自己人的电台在工作。
为避免夜间工作产生光亮与声响引发怀疑,他们还做了细致防范:用红绸子包裹灯泡遮挡光线,在门轴合页里滴油消除开门时的吱呀声,在架设天线的竹竿上套上半米长的棉袋子,防止竹竿触碰瓦片发出动静。
生活上,王凤岐利用与伪警察所张警长的“老乡”关系,常送鸡蛋、食物维系感情,让伪警察查户口时格外通融。因地下经费紧张,交通员送的金戒指兑换伪币时常断供,王凤岐便夜里去菜市场捡菜帮子充饥,还养鸡补贴生计,这样既用鸡蛋给王文补身体、拉拢邻里,又借喂鸡之机观察周边异常。
就这样,什刹海畔发出的红色电波飞越古城,一路传到了平西。
紧急处理收发报机
急中生智街头脱险 1943年8月7日,“七哥”叶绍青急匆匆赶来通知王文、王凤岐:藏好电台,立即撤离。
原来,8月5日深夜,设在阜成门内翠花横街9号中央社会部的一部秘密电台被日本宪兵当场起获,王文密台只好立即撤离。
趁着夜色,王文、王凤岐将发报机装在一个煤油桶里,在北院挖了一个深坑埋起来,在上面砌了花池,种上花。夜里9点多钟,王凤岐又用红色包裹皮包好改装的收报机,送到东四十一条胡同西口交接点,交给了地下交通员黄云。
顺利转移了收报机,王凤岐感到一身轻松,沿东四大街急匆匆地往北走。就在这当口儿,路边闪出一个穿土黄上衣的家伙,快步靠近她,学着日本人说话的腔调:“我的金票大大的有,你的我的楼上地快活。”
王凤岐还真没见过这场面,她的第一判断是:这人肯定是侦缉队的,我必须甩掉他。急中生智,她学着那家伙的腔调威胁说:“你什么的干活?我哥哥宪兵司令部的干活。你八格牙路,你的我的司令部的说话。”
说罢,王凤岐还真朝东四大街日本宪兵司令部方向走去。走了七八步,再回头一看,那家伙没了。恰巧一辆拉夜活的洋车经过,她赶紧招手,上洋车走了。怕有人跟踪,中途还换了辆洋车。
话分两头,见王凤岐到时间没有回来,恐生意外,“七哥”叶绍青就去找她。大海捞针般找人的叶绍青,猛然看见坐在洋车上的王凤岐,赶紧叫住她。王凤岐下了车,语速飞快地和“七哥”讲述刚才惊险的一幕。“七哥”听罢一笑,安慰说:“你说的那家伙好像是个耍流氓的。你都把他吓跑了,你还怕啥!”此时,王文已经离开北平,善后的工作就落到了王凤岐肩上。
“一家三口”顺利销户
接续潜伏直至胜利 情况虽然紧急,但撤退必须滴水不漏。
一大早,王凤岐来到房东家,付翻译官太太见她不高兴,询问缘由,王凤岐说道:“我们家老太太回老家,路上马给惊着了,老太太从车上摔下来,把腿给摔折了。这不,来信儿把我们家陈先生叫回去了,让我也回去伺候她。我想把房退了,给您送房租来了。”
付翻译官太太不好不答应,便收下房租,随口问了一个让她纳闷了许久的问题:“一听你家陈先生说话就知道是南方人,你和婆婆是河北人,你们俩咋凑到一块的呀?”
这个问题够刁钻,那年月异地通婚的实在是少。好在王凤岐潜伏之初就有“腹稿”:“这也是缘分吧。我家老公公和我爹都是做草席买卖的,老哥俩处得不错,双方老人做主,我们俩就结了婚。”付翻译官太太接着问:“你婆婆对你咋样?”王凤岐回答:“还算不错。但我是乡下人、不识字,老太太老嫌我笨。”
王凤岐很警觉,付翻译官太太可能在有意盘问她,不能再说下去了。于是又说了些感谢的话就走了。
房子退了,户口也要销掉。日伪当局规定销户口必须本人亲自到警察所办手续,但王凤岐一家三口走了两口。这当口儿,警长的太太派上用场了。
王凤岐正在门口扫地,警长太太问她:“怎么你扫地?你家人呢?”王凤岐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别提了,我家老太太回老家坐马车摔了。我家陈先生听到信后就急着回去了。”
王凤岐接着编了一套“风水”之说:“这个院子大门对着根电线杆子,不吉利。我买了个小镜子挂在门上,避避邪。这招不太灵光,邪气还是转到我婆婆身上了。家里捎信来,让我把房子退了,我也得回去。”警长太太很是相信。王凤岐按照预先的编排继续说:“房子找付太太倒是退了,可我家先生不在,户口怎么销啊?”
恰巧张警长走出家门,警长太太便将王凤岐的话转述给他。张警长听罢,让王凤岐直接去警察所说明情况,称会顺利办理。王凤岐见状,恳求张警长帮忙代办。此前王凤岐常以小物件、食物维系关系,加上两人是老乡,张警长不好推辞,便答应下来。
第二天,不但销了户口,张警长还开了张出城的证明信。“七哥”叶绍青用大车帮王凤岐将家具拉走了。不过王凤岐并没有出城,而是在北平继续潜伏,直到抗战胜利后才撤回解放区。
抗日战争胜利之后,王文继续潜入北平参与解放战争。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王文结束了在北平的潜伏生涯,赶赴天津接管天津市警察局。不久,长期分居的妻子王凤岐也来到天津,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从分居践行使命到团聚见证胜利,两人用忠诚与默契诠释了革命伴侣的担当,也让那段藏在胡同深处、融在电波里的英雄往事,成为后人铭记的红色印记。
作者刘岳 记者姜灏摄